新疆35选7走势图怎么看性别:跨越國境奏響的“羊之歌”

新疆25选7078期开奖 www.vcolj.com 馬場公彥2019-11-25 13:54

馬場公彥/文 薛倩/譯

加藤周一先生的散文體自傳《羊之歌》,是巖波書店少有的兼具暢銷和長銷屬性的作品。1937年末,即中日戰爭爆發的那一年,巖波書店開始出版巖波新書系列,迄今已有80多年,發行了約4300個品種,在日本影響深遠。在這四千多品種中,無論是銷量還是受歡迎度,《羊之歌》都毫無疑問可以進入前五之列。出版后經過半個世紀,它的光輝不但沒有褪色,反而日益明耀,被一代又一代讀者所熱愛和持續閱讀。

加藤周一先生是日本廣受尊重的知識分子、思想家、評論家。其自傳《羊之歌》在日本首次出版是1968年。那時候擔任《羊之歌》編輯的是海老原光義先生,他和巖波新書當時的主編、也是《世界》月刊雜志的主編吉野源三郎先生,是同一時代的人。吉野先生的作品《你想度過怎樣的人生》近期由于宮崎駿的動畫改編而紅火,在中國也很暢銷。他們都是我在巖波的老前輩。

我和加藤先生也曾有一面之緣。那是2006年,由原NHK制作人櫻井均先生發起組織的一次以加藤先生為中心,邀請新聞報紙、電視電臺、出版等各界媒體相關者參加的沙龍??贍蓯譴喲飼凹改耆氈救找嫦拭韉男⒏緩拐秸?、伊拉克戰爭的姿態中感受到了?;?,加藤先生從書齋中走出,作為核心人物發起了和平護憲的九條會,并且在各地積極進行演講。與此同時,有良知的記者、編輯們也對甚囂塵上的右翼、反動言論動向產生警惕,基于在日本培養健全的輿論環境的共同目標,感到了彼此團結的必要,想要建立基于良心而批判體制的媒體工作者聯合體。這次沙龍集會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。承蒙櫻井均先生邀請,我也參加了這次集會。當時,目光犀利,思維清晰,對每個人的問題都非常認真傾聽,并給出了中肯的意見,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但當時他身體狀況已經不是很好,兩年后就去世了。

在日本,《羊之歌》作為文學名著的地位無可動搖,但在不同時期,它受歡迎的理由也有微妙的不同。在出版初期,因為戰后日本著名的知識分子——包括丸山真男、鶴見俊輔、小田實,還有在世的大江健三郎等,基本都沒有寫下自傳——所以,當時很多讀者都想通過《羊之歌》了解這些思想家、知識分子是怎么想、怎么看待時代和社會的。當時也是綜合雜志的鼎盛時期(《羊之歌》最初就是連載于《朝日周刊》),這些知識分子有較為充分的言論空間和廣大的讀者,影響力很大。而到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,隨著綜合雜志的沒落,大眾媒體趨向趣味化、娛樂化、碎片化,公共知識分子言論發表空間縮小,這本書也有一段時間相對沒有那么熱銷。但到二十世紀末,隨著日本國內保守潮流的增強,特別是隨著圍繞第九條的改憲動向越來越清晰地被提到政治日程,右傾化、保守化、排外主義的趨勢日益明顯,與之相對,也有更多人感到有必要傾聽那些經歷過戰爭、一貫反戰的知識分子代表的聲音。也正是在這個時期,這些老一輩人重新開始了活躍的社會活動,影響力再次昭顯,也帶動了新的讀者重新閱讀《羊之歌》。

《羊之歌》是自傳文學,如果放在德國文學譜系中,會被當作成長小說、人格形成的文學記錄來讀。不過,自傳文學在日本也有源遠流長的歷史。在明治時期,也有像福澤諭吉、澀澤榮一、大隈重信、新島襄、內村鑒三、河上肇等人,將自己的成長與社會相重合,描寫社會歷史發展的自傳作品出現。因此,也不能說是加藤的首創。所不同的是,上述明治時代的偉人,他們的安身立命和當時國家的新生建設處于同一歷史時期,在這一前提下,和社會產生聯系是理所當然的。而對于成長在昭和前期的加藤來說,和社會發生關聯的前提,則是自己內部的教養以及個人主義的覺醒,因此他關心的重點更多放在了個人內部的思考和個性的發展。

《羊之歌》從加藤周一的童年生活開始寫起。他出身于東京的一個有產階層家庭,外祖父是持有澀谷一帶大片土地的地主,作為獨立開業的醫生的父親,也屬于富裕階層。當時把這種家庭出身的子弟稱為“高等游民”(夏目漱石語)。家庭富裕、教育程度高的年輕人,大多走上仕途或者去大企業就職。不去工作的,也會出現永井荷風這樣沉湎于高雅興趣的文人、作家。但加藤兩條路都沒有選擇,他懷抱著孤獨,卻不靠興趣和游玩打發。他以醫學為志向,又和福永、中村等同好結成文學社進行活動,戰后通過寫作和參加社會運動進行面向大眾的啟蒙活動,一直持續到晚年。他持續參與社會活動的原因和行動原理,都可以在這部自傳中找到謎底。

童年時代,外祖父和父親是他了解社會的兩扇窗口,而兩位親人彼此之間也頗具對照性。少年加藤在孤獨中通過讀書和媒體信息了解社會現實,又通過親人推測現實背后的真實,并由此鞏固了自己的看法。他從小就一直厭惡喧囂、狂熱以及軍事相關之物。在個人生存方式和偏好方面,厭惡對個體思想和審美取向的強制。從這一點來說,他是天生的自由主義者,也是天生的保守主義者。

在《羊之歌》的上半部,1936年的“二二六”事件,是書中最早寫到的社會事件。這一事件讓他認識到了政治的殘酷。他寫道:“我并不同情叛軍將校,只是從叛軍將校遭到背叛這件事中看透了政治權力近乎荒謬的殘酷。遠離政治。在那里,誠意遭到背叛,理想主義受到利用,一旦失去利用價值,昨日的忠誠立刻變成今日的謀反。”與此同時,這對于他來說,也是一個產生社會性覺醒的契機,賦予他一種感覺:原來社會是和自身連在一起的,或者也可以說,自己是與世界史的進程共生的。此前,童年也好,青春期也好,他都還只是“蟲蛹”的狀態。

他在這之后寫到的矢內原忠雄教授在舊制第一高等中學上課的情景,也是全書最有名的名場面之一。當時的一高,可以說是日本殘留的最后一塊自由主義的空間,但人們也已經預感到了這里將被法西斯主義陰影籠罩的危險。當學生問到,議會是否可以抵抗住軍部的壓力拒絕組閣,矢內原教授回答:“要是這樣的話,你知道嗎?陸軍就會架起機槍包圍議會。”加藤周一在那一刻意識到,“我們現在聽到的就是日本最后一位自由主義者的遺言。”

事實也是如此。在那之后,日本侵華戰爭爆發的那一年,矢內原教授因為筆禍事件辭職。日本則從“九一八”事件到侵華戰爭、太平洋戰爭,一路不斷擴大戰事,在侵略的道路上越走越遠。加藤為時局深深擔憂,然而日本國民和輿論卻更加熱烈地支持日本軍國主義,協助戰爭,因此他的孤獨感和孤立感,也越來越深。

我自己對《羊之歌》印象特別深刻的,是描寫太平洋戰爭爆發的那一天的章節。1941年12月8號,珍珠港事件爆發的那一天,東京的街上很熱鬧,洋溢著狂歡的氣氛。加藤卻成了一個“局外人”,無法融入這個狂喜的人群,而是獨自去新橋劇場看了文樂(日本傳統木偶戲)。由于開戰后的燈火管制,外面漆黑一片,劇場里也只有一兩個人,但演出照常舉行。說書人表演了江戶時代女性的戀愛故事,這是個人世界中悲歡離合的情感表露,與外面軍國主義集體狂熱,形成鮮明對比。加藤認為,江戶文化所代表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日本,而他也屬于這個世界,但這個世界也正在被外部的軍國主義世界所壓倒,而且他也看到了這種被壓倒的宿命,因此感到孤獨。

戰時的社會風潮,確實如書中描寫,最初是打壓共產主義者、社會主義者、無政府主義者,然后擴大到自由主義者。這些人不是坐牢就是轉向,別無選擇,最后只剩下與軍部同流合污的法西斯主義者和財閥,以及被偏頗的報道所蒙蔽、不知真相的國民。但是,也有像加藤這樣保持獨立思考、逆流而立的人。不過他那時還是學生,沒法進行積極的抵抗。當時還有一些抵抗者,比如秉筆直書、公開發表不合時宜的文章的外交評論家清澤冽,一直批評時政的經濟評論家石橋湛山,還有雖然沒有積極對抗軍部卻始終貫徹不妥協姿態的矢內原忠雄、安倍能成、竹山道雄等教育家、學者,以及拒絕撰寫鼓吹戰爭的文章的志賀直哉、永井荷風、谷崎潤一郎等文人。

戰后,管制結束,日本思想界被壓抑的能量爆發,出現了許多吸引有知性追求的國民知識分子。他們有的對戰爭時代進行反省,有的展開理論普及活動。比如加藤的老師——教法國文學的中島健藏先生,發表了《昭和時代》(一九五七年巖波新書出版),記錄戰時侵害自由的風潮?;褂兄謁苤姆治鼉饕宓拇硇云纜?、丸山真男的《超國家主義的邏輯和心理》(一九四六年《世界》雜志發表)?!堆蛑琛芬彩粲謖庖黃紫檔淖髕?。

這種活躍,也并不限于人文、社會科學領域。自然科學領域中,也出現了仁科芳雄、湯川秀樹、寺田寅彥等諸多科學家,進行啟蒙性的言論活動。呈現出百花齊放、百家爭鳴的場面。

《續羊之歌》所描寫的加藤在戰后日本的生活,是當時良心派或者說進步派知識分子中的一個典型代表。所謂的戰后精神,是為了避免軍國主義式的國家主義回潮,以貫徹民主主義和自由主義,具有主體性地確立自由、平等、獨立的國家和民族為核心原理。因此,反對日美安保條約,遵守在第九條中明確放棄戰爭行為的日本憲法,就侵略戰爭行為向中國謝罪、和談并且恢復邦交。這是加藤以及戰后革新派知識分子一貫的思路。從戰后開始,他們秉持這一思想展開了一系列活動。從《續羊之歌》中關于亞非作家會議的部分,可以窺見一斑。

“二戰”戰敗后,日本政府選擇的是追隨西方、特別是美國的路線,沒有與中國建交。而加藤這樣的體制外知識分子,則反對這種官方外交路線,積極展開跨國的作家之間的交流活動,試圖從民間層面增加兩國民眾的相互理解。他不是中國問題專家,但也發表了不少有關中國問題的見解,希望能推動與當時沒有邦交的中國的交流。

1971年9月,加藤接受中島健藏建議,加入中日文化交流協會,作為訪華團的一員對中國進行了正式訪問。此后,他多次造訪中國:1994年3月到4月,曾在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的前身、東方語言文學系日語專業授課;最后一次,是2005年訪問清華大學。當時正是小泉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的行為在中國引發大規??掛櫚那昂?。加藤出于對戰爭的強烈反感提出警告,認為參拜靖國神社必然會招致亞洲鄰國的反感,導致日美同盟的強化和日本在亞洲的孤立。他的意見也得到了中國聽眾的贊同和支持。這在當時他所寫的《夕陽妄語》專欄文章中,也有記載。這些都是這些知識分子戰時反對日本侵略、軍國主義的思想延續。

這一思想延續至今,也被今天的人所繼承。

從理論方面來說,加藤周一的一大貢獻,是在日本文化論中提出了雜交種文化論。

日本國外的讀者,常常只通過《武士道》和《菊與刀》來了解日本,容易產生以偏概全的誤解,并不知道這只是形形色色的日本文化論中的一個角度而已。除此之外,還有南博、丸山真男、中根千枝、梅棹忠夫、土居健郎、青木保等各種優秀的日本論存在。

在這些理論中,加藤周一的雜交種文化論是非常有價值、在今天也值得深入思考的一種。加藤是醫學博士出身,不是日本文學的專家,但他讀了很多西方的書,還有在國外生活多年的經驗,由此提出了他的雜交種文化論。他在《羊之歌》中提到,他從巴黎的生活中感受到了文化沖擊,并由此產生了這一理論的靈感。與法國友人相比,他認為自己的文學修養是“橫向擴展,是國際化的,但又是膚淺的”,而對方則“以本國歷史為軸,縱向發展,是深厚的”。他把這種“橫向擴展”的修養稱作“雜交種”,把“縱深綿延”的修養叫作“純種”,并認為現代日本人只能從“雜交種”這一類型當中去尋找積極的意義,但在發展的可能性方面,雜交種不一定比純種差,由此可以挖掘出日本現狀的表象之下潛在的各種可能性。這是他獨特的理論貢獻。

可以將加藤的《羊之歌》和半個世紀前發表的夏目漱石的《我的個人主義》(1915年)進行對比。夏目也和加藤一樣,具有深厚的歐美文化素養(特別是英語文學方面)和海外生活經驗(在倫敦)。在他的時代,日本為了在短期內完成現代化而一味效仿歐美,夏目正是針對這一點進行了諷刺,提倡“自我本位”的個人主義。但他從東西方比較的視角出發,明顯有文化間高低優劣的排序意識。在對西方文化傳統具有深刻理解和抱有敬意方面,加藤和夏目是一樣的,但沒有進行優劣之分的比較。他進行文化比較的目的,也不在于論說外來文化對日本的影響,而是試圖針對文化發展的法則,挖掘出一種不分東西、更具普遍性的視角。

比如,他在法國生活了三年之后回到京都,觀察到的風景就明顯發生了改變。他發現,龍安寺的園林跟佛羅倫薩的文化有相同之處,竹內好和《正法眼藏》也存在聯系。這說明,加藤發現了一種關聯性,通過這種關聯性能夠將文化的碎片跨越時空進行有機結合。這就與和辻哲郎的《風土論》的文化相對主義以及梅棹忠夫的《文明生態史觀》之類的環境決定論截然不同,可以說是一種站在文化多元論立場上的文化構造主義,也更接近于一個世界主義者的定位來進行的觀察。

通過這種關聯性的發現,加藤周一發展成了一位通才型、百科全書式的學者。他回到日本之后,放棄了專業的醫學,“我不是從一個血液學專家變成了一個文學方面的專家。我沒有改變自己的專業領域,而是廢除了專業化。而且,我還暗下決心,要成為一個非專業化的專家。”他具有一種打破專業壁壘,從整體著眼思考的能力。這是很多人所缺少的。尤其當下社會,面臨諸如貧富分化、階層固化、環境污染、人工智能(AI)、少子化、老齡化等問題,也正需要一種整體的眼光來看待和解決。而現在的日本有很多專業領域的專家,但幾乎沒有能夠打破專業限制、具有通才眼光的知識分子。這也是今天的我們特別需要向加藤先生學習的。

我個人的一點期待,是希望中國的讀者能夠通過這部作品和他的生存方式了解到,戰后的日本存在著像加藤周一這樣堅持自己思想和良心,由此進行各種言論、社會活動,并貫徹終身的知識分子。同時,也希望今天讀者們并不是將這本書僅僅作為經典來讀,更是作為一種對應同時代的世相、輿論、時局變化的思維訓練——用自己的眼睛來看、用自己的頭腦來思考、用自己的雙腳來行動、堅持自己主體性的一種思維訓練,從方法論的角度出發來閱讀這本書。希望這支跨越國境的“羊之歌”,能在中文世界奏響新的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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